一剑风雷·一

那是一家老旧又残破的小酒馆,就那么缩居在皇城不知名的一角,门前没有点灯,门窗也捂得严实,透不出里面的一点光亮。

这不是朝廷准许的酒家。

与外面萧索不同的是,酒馆内灯火通明,很难让人相信的是,这么一间破店居然聚集了几十人号人。

他们来自城市的不同角落,带着不同的目的聚集在这个藏污纳垢之所,把这里熏染得更加嗅不可闻——酒精、体臭,不知道是何种油脂腐化后混杂着廉价妓女身上的脂粉,变得更加浓郁而不可逃。

任何有点教养的人,若是踏进这里,肯定都会忍不住皱眉。

可若说这里还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那便是喧嚣不停的生命力了。

像是排污的沟渠总会聚集数不尽的老鼠蟑螂,这里的人若用常理看来便是垃圾败类,用所有贬词都无法形容的人渣,本不该存活世间。可他们活着,在这间同他们一样角落边缘的酒馆一样,自己在阴暗处点着浑浊的灯光,恣意妄为地活着。

忽然,酒馆的门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那喧嚣被寒冷的夜风所镇,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进来的人穿着如夜色一般的皮甲,手中握着的一柄看不出好坏的剑。身上带着血腥味,可那腥味却与这里格格不入,那血腥味太冷,是与破坏这种激烈东西不同的,死。

来者是个女人,一个女杀手。

女人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一壶带泥的劣酒都比一个妓女贵上两文。但这个女人的气息太过于不详,没人敢进身一步。

“谁是郑九爷?”

酒馆中的人自觉给她辟开了一条小道,小道尽头是一个在这种拥挤不堪的地方依旧能有单独一张小桌的男人。

他长得太过高大强壮,一拳就能给这里任意一个人的头上开一个巨洞。他不惧怕任何人,包括这个如死一般的女人。

他开口侮辱调戏了女人两句。可他没能说出第三句。

寒光一闪。

没人看清女人是何时出的剑,等所有人都回过神时,男人的头已经被杀手割下来了。

所有人都没敢乱动,只吓晕了几个胆小的妓女。

给她辟开的小道,分得更大,她提着还在滴血的头颅走出门,在夜雾的下消失于夜色之中。

机灵的老板娘赶紧让店小二把尸体扔了出去,抹好了桌子关好了门,这家酒馆终于又恢复了喧嚣……

 

昨晚的人头不值钱,只堪堪够她买几贴伤药。她受了伤,不敢接大单子,只能杀些臭鱼烂虾聊以度日。

她讨厌钱,却发现离不开钱。

幼时家贫她的父母把她卖成了妓子,她在半路跑了出来,像条狗一样差点饿死路边的时候,被太白弟子捡回去当了杂役。

过了几年,她通过剑试成了太白弟子。

她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却发现自己身无长物,与周围弟子天差地别。她买不起那些精贵的矿石,请不起出名的锻造师,甚至置不起合适衣裳。她长得其貌不扬,性格阴暗,在她身上也不会发生那些侠骨柔肠的武林情话。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抓着三两影子病急乱投医一样抓住她的裤腿,求她去杀一个人。

三两银子。她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只用铜板串满过一贯,可那年冬天太白太冷了,她只买了一件皮袄钱便不见了踪影。

要杀的人是一个员外,他强占了眼前这个落魄男人的地,侮辱了他的女人,打死了他的父母,害得他家破人亡。

三两银子,是他最后的积蓄与反抗。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乞丐去得罪一方豪强。

可她愿意,她拿走了男人的钱,潜入了员外金碧辉煌的宅子。员外养了很多打手,各个武艺高强。

她把员外的人头扔在男人面前时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钱货两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阳光从窗外进来,什么也没温暖到,只让浅眠中的女杀手又清醒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讨厌的梦,让她的心情又糟糕了起来。

好在伤口开始结痂,过不了多久就会愈合。

“于九娘。”这间废弃的小屋外不知何时占了一个浑身漆黑带着面具的男人。

“何事?”

“有个单子你接不接?”

“多少?”

“二十两,”没让杀手呲笑男人加重了语气,“黄金。”

女杀手的眼睛蓦然睁开立马从床上坐起,寡淡的脸上少见的充满了不可置信:“时间呢?”

“没有,只要能杀了她,黄金随时都能给你。”

赏金越多危险也就越高,腥风血雨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于九娘已经变得谨慎,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在何处,从不会接超出自己实力以外的单子。

可这单生意对她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因为她累了。

她不想再看那些断颅鲜血,每晚都拌着腥味入睡,她开始羡慕东越遇到的那个茶娘。安逸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斩断不了了。

她想金盆洗手过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买片茶园当个茶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算不幸身死,于她这个杀人无数的杀手来说也不过是个无比常见的普通下场罢了。

她活得累了,也活得腻了。

“我接。”她说。

“希望你快点好起来,这钱不止你一个人想要。”

 

要杀的人是一个唐门小姐,她用活人制作傀儡,终不容于正道被逐了出去。可她依旧不肯悔改,最终连黑道也一并得罪了。

她的行踪并不难找,或者说她甚至都没隐藏过自己的行踪。

她居住在一片竹林中,若是白天过来,此处定会被当做某位才子隐匿人间的风雅之所。

飒——

哪怕是晚上,夜里的凉风都让竹叶带出舒爽的声音,为人安神定气。只是,该是怡人的凉风带来的还有于九娘熟悉的血腥,还有大煞风景的兵戈之声。

今晚是满月,于九娘并不想同那群乌合之众一起行动,她买了一壶酒,躺在竹林外的斜坡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她其实不喜欢酒,但酒能镇痛能清洁伤口,也不得不碰了。那酒不是酒,对于九娘来说是苦口的药。

兵戈声渐熄,但杀气依旧浓郁。

她终是站起身,把酒留在了外面抽剑跨进了竹林。

林里此刻像是人间炼狱,无数残值断臂散落,连土地都被血浸得松软。

这里没有活人了,最后一个失了手脚还在往外爬的人她给了他一个痛快。这里没有声音了,连风都停止了。

竹林处还留有不少机关,但都大同小异,她也见得多了,一路上有惊无险。

竹林深处是一座小屋,这里横躺的死尸最多。

这时,从屋里爬出了一个只穿着中衣的女孩。

是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有十几岁,最多不超过十五。她的身上于九娘感觉不到杀气也感觉不到一丝内力,她那么艰难地往外爬,在梯口处甚至笨拙地摔了下去。

于九娘坚硬如铁的内心被触动了一下,在不该分神的时候她想,要是自己的女儿还活着,恐怕也这么大了吧。

她曾经伪装成绝色的舞姬,与自己的猎物春宵一度。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具是一个绝美的女人揭下自己的面皮而制,她要他死无全尸。

可讽刺的是,那一晚“猎物”把她当做了别人,给了她从未想过的温柔。虚情也好假意也罢,于九娘确实动了心,可那个男人还是死了,信用,才是杀手的一切。于九娘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有现实。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人太久,太想要人陪。她决定留下那个孩子。

再后来,她被仇家追杀,孩子没能保住,成型了,是个女孩。

属于她的,最虚幻的梦最终消逝无踪。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向前跨了一步——

咔擦——

熟悉机括声被她敏锐的捕捉到,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下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躲过了女孩对她的袭击。

女孩的手伸展得不似人类,不对,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型似人类的,傀儡!

那伸张得将近一丈的手臂带着凛冽的掌风,没有打中于九娘,却击中了于九娘身后用来装饰庭院的山石,瞬间将那山石击得粉碎!

来不及错愕,于九娘身法极快脚下运气一点,不出半息便闪现在傀儡面前!

傀儡似预料到她的行动,不躲也不闪,抬起头亮出了她嘴里的暗器盒!

不好!

于九娘心里暗叫一声,运起真气强打出一股掌风,生生逼得自己后退了几步,强行避开了傀儡嘴里如雨点般密集的牛毛毒针。

最好的机会已经被她的回忆亲自断送。这具傀儡不是凡品,切不可掉以轻心!

傀儡长到极点的手臂一截一截极快地收了回去,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慢慢爬起,发出人类绝不可能发出的悲鸣震慑着于九娘的耳膜。

还未等于九娘把眉毛皱起,这次就换傀儡冲进了于九娘面前!可她早有防备,临空挥下的铁拳并没有打在于九娘身上,而是在她脚下打出一个深坑!

竟是丐帮的拳法?

于九娘还从未与会丐帮拳法的傀儡交过手,既然猎物不在这儿,她理应迅速离开才是。但那傀儡好似有意识,竟紧咬住她不放,似乎,不,是一定要把她杀死在这儿。

傀儡拳法粗浅只得了丐帮的皮毛,身法也不及于九娘灵动,可它靠机械牵动拳拳千钧不知疲倦为何物,泥巴铸造的虚假表皮下是用乌木与精钢打造的铜筋铁骨,很难触及到核心之处。若再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优势往傀儡一方倾斜。

像这种靠磁石驱动的傀儡,于九娘也就见过一两次,操纵者一般都不会离得太远,傀儡不好对付,把漏出杀气的操纵者揪出来宰了就行了。

可是眼下对杀气最为敏感的于九娘感知不到一丝杀气,这是不合常理的,任何人只有动了杀意都会泄露出杀气,除非——操纵者根本不在这儿,又或者这具傀儡真的不需要别人操纵!

于九娘的境况渐渐陷于劣势,她不敢往竹林躲,竹林里埋伏的机关暗器不胜枚举,光是对付傀儡已经够费神了,她可没有闲功夫去防备那些花里胡哨的暗器!

傀儡身上不知挨了几剑,那些伤若是放在人身上全可致命,可它还是能站起来朝于九娘挥下沉重的拳头。

可恶!

于九娘心中暗骂,居然与傀儡拉开了距离!傀儡没有追击上来,如常见的傀儡一样它的身体炸出无数暗刃急速朝于九娘射来!她避之不及只得全数挡下,只有几道飞刃在她身上割开了血痕。

她对傀儡知之甚少,对她来说傀儡就同手中的剑一样不过是一把武器,关键的还是使用武器的人!只是今天,这具与她缠斗的傀儡有些颠覆她的认知,她是死物却更像活的。

就在她思考对策时,最先击碎岩石的手臂又急速伸长向她砸来!她受了些伤,反应不及之前灵敏,只堪堪躲过那只怪手!可没想那只怪手折出一个可怕的角度,瞬间就扼住了她的肩胛!

咔!

只听那截怪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具筋骨已带着追风踢被那具手生拉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只得握住剑鞘运起真气护住自己的心脉!

咚——!

那一脚的威力太,竟扯断了傀儡自己的肢干!零件机括哗啦啦地散了一地,而于九娘竟被踢进了竹屋内!

她的剑断了,自己也被震得心脉具损,咳出两口血。

屋外的傀儡似感知到屋里的人并没有死,又发出几声奇怪的声响,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站起来,要彻底杀死里面的女人。

于九娘不畏死,但她不能接受自己死在非人的器物手上。不知生,不畏死的她第一次升起了求生的欲望,用残剑支起身体想逃开傀儡的追击。

好在傀儡刚才也破损严重,只能像一个跛子一样一瘸一拐地缓慢前进。

竹屋构造得像一个迷宫,四周散落着各式傀儡的四肢与躯干,那面无表情的傀儡面具仿佛都在死盯着她,让这间竹屋更加的诡谲……

不对,她看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掉落下来,一只被完整切割手臂。这里的傀儡不是普通的泥塑木胎,而是被处理过后的……人。

杀人无数的杀手也不禁为这里的疯狂气氛而胆寒,这里的主人并不把人当人看,人同陶土铁石,都是她制作傀儡的材料。

轰隆——傀儡又打穿了一面墙壁,肆无忌惮地毁灭着主人的居所,只为了找到东躲西藏不速之客。

竹屋里意外的没有什么机关,只有那些不详的玩意儿。但她现在为了躲那个奇怪的傀儡已经耗尽了全力。

不想死,不想死在那种怪物手上……

突然,她感受一股奇怪的内力。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奇怪的内力,那力量若有似无,感受不到杀意,甚至感受不到生命。若不是于九娘敏锐的杀手触觉,这淡淡的内力恐怕早被人忽视掉了。

她知道这或许是突破口,便放弃了与傀儡的捉迷藏,开始找寻那股内力的来源。

要么生,要么死,没别的选项了!

许是她的杀手生涯还没有到头,她终是在竹屋二楼找到了一具被剥夺四肢的傀儡。

它呆呆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什么也没有,或许它曾经是人,但那空洞无物的眼睛于九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东西称为“人”。

这具傀儡与外面的比起来,像是一团棉花。外面那具傀儡已经追了上来,可她最后只停在了门口。

女杀手用残剑刺穿了太师椅上傀儡的胸膛,第一次生出了对死者的同情。

“安息吧。”

太阳升起来了,依旧没照暖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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